半夏小說

【20 水往低處流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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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 水往低處流】

梁卓明回家的時候,季詠恩已經離開了。

床單平整,不見皺褶,枕頭歸位,仿佛沒有人躺過。水杯已經洗淨,倒扣在托盤裏,散落在地上的錄像帶不知何時被拾起,一排排碼進塑料筐中。就連她穿過的衣服、用過的毛巾,也已洗淨晾在了窗邊,她留下的痕跡都已抹得乾乾淨淨,走得悄無聲息,只剩昨晚買的那把傘,是唯一留存下來的證物。

床頭櫃中,裝着她相片和底片的信封被拿走了。

唯一的聯系已經消失,狗仔是不可以和明星做朋友的。

*

季詠恩并非有意窺探梁卓明的秘密。

床頭櫃裏只有一本相冊一個信封,她翻開才意識到那是他的私人相冊,和鐘婉玲的合照背面标着時間地點,1988年6月12日于天後廟。

1988年,那時母親還沒有查出白血病,生活清貧而簡單,和媽媽妹妹在一起,雖然劇團已發不出工資,但是滿以為會在那座小城唱一輩子的戲,她連香港在哪裏都不知道。

一眨眼,物是人非。


她合上相冊,放回原處。她沒有任何立場和緣由去質問梁卓明的過去,今日拿走照片,明日依舊是陌生人,和她又有什麽關系?

留宿一晚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,倘若将視角放寬些,以整個人生來看,甚至算不上插曲,只是一個雜音而已,一切不會因一個雜音有任何改變,演員是不可以和娛記做朋友的。

回到別墅時已經臨近正午,陳仲謙久違地出現在別墅裏,一邊抽煙一邊講電話。

季詠恩瞬間大腦一片空白。

他近日很喜歡鐘婉玲,已經很久沒回來,她幾乎習慣了這種狀态,根本沒想過他會在,心頭也發緊,嗓子眼也發緊。

不知道他何時來的,也沒call她,只要他多問吳姐一句她人在哪裏,立刻就會知道她夜不歸宿。

她的交際簡單透明,私下幾乎不參與任何聚會酒局,除向雪梅和Connie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常聯系的好友,這些他都是知道的,她該怎麽解釋昨夜去了哪裏?

吳姐迎上來接過季詠恩的包:“詠恩小姐,您早上出去散步之前囑咐回來要吃的杏汁炖燕窩,現在就吃嗎?”

季詠恩盯着她的臉,她垂着眼,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和平素一樣疏離,一樣滴水不露。季詠恩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冒險幫自己圓謊,但幾乎是本能地立刻接上了這個謊:“過會兒再吃,我先去換衣服,多謝你。”

陳仲謙講電話講得入神,只擡眼看了她一眼,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。雖然聽不見電話那頭的聲音,但聽着陳仲謙的狀态,她總覺得,那邊是鐘婉玲。

她從他身邊經過,上樓,走過樓梯轉角,渾身的肌肉徹底放松下來的瞬間她才意識到,她的肩頸背全部都是死死繃住的,不知不覺間已經出了滿背的汗,直到回到卧室,肩胛骨才算一寸一寸放松下來,脫掉襯衫,汗濕的皮膚被空調冷風一打,背脊生寒。

她洗過澡,換好衣服下樓,餐桌上擺着一個瓷白的炖盅,香氣絲絲縷縷地散發着,季詠恩這才突然間感到餓,從早上到現在還什麽都沒吃。

陳仲謙已經挂了電話。

“昨天發生的事情Winnie同我講了。你放心,和記那邊我會擺平,不會有人找你麻煩。”

季詠恩本也是打算把事情告訴他的。得罪黑幫這種事,她自己解決不了,到時候被綁走拍電影事小,萬一是被綁走拍了裸照,演藝生涯就徹底完了。

只是不知道,Winnie講述的版本有沒有增删修改,她有沒有提到梁卓明?

她又想起他們的合照,拿着勺子的手頓在半途。

“你好大度,阿欣用那麽難聽的話講你,你還肯救她?”

她低頭吃燕窩:“後生女年輕不經事,罪不至死麽。落到這種地步,也可憐的。”

陳仲謙不置可否。

他不在乎,甚至已經連林芷欣長什麽樣子都忘了,只記得很漂亮,可是這世界上漂亮的女孩子實在太多,像街邊的燈,一盞接一盞地亮,一盞接一盞地滅,他走過一條街道,又走到下一條。

從來都不回頭。

*

約莫三四個月沒有工開。

現在能開工的劇組實在少之又少,還能開機的片子十部裏有八部是喜劇電影與劇情片,槍戰片功夫片已沒人買賬,武師再能打觀衆也看膩了。

去年開始,整個香港電影業幾乎是肉眼可見的速度緊縮衰減,連票房年冠都被好萊塢大片搶走。今年本土電影倒是掙回了臉面,年度票房冠軍是一部賭片的續作,但外國大片的沖擊仍舊切實存在,《生死時速》緊随其後,力壓了一票本土片子。

任誰都能看出來,香港電影日薄西山,前幾年最後的繁榮景象夕陽無限好,可當時沒幾個人看出來只是近黃昏。這三四個月裏耀星只開機了一部電影,就是和寶石臺合作的那一部,因為有現成的故事和演員班底,推進非常順利,也完全繼承了寶石臺講效率那一套,半個月時間拍攝完畢火速上映。也許是因為拍攝太粗糙,觀衆并不買賬,票房很難看。

《淬血魔劍Ⅱ》上映也有兩個月,票房慘淡。甚至沒有影評人罵它,因為沒有觀衆看。它在電影院裏安靜地來,安靜地走,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,連水花都沒有濺起,就是那種注定會消失在時間長河裏的電影。就算有寶石臺專為耀星開設的那檔電視節目大推特推也沒見起色,最終節目只播了幾期就停播。

至此,耀星影業與寶石臺初步試探的合作算是慘淡收場,兩邊都沒有繼續推進合作,就這樣不了了之。

她回到了雀籠,出行依舊是塞成鐵皮罐頭。好在陳仲謙的常駐地已經變成了九龍塘的複式,大多數時候,那套昂貴的家庭影院她獨自享有。

她獨自看了一遍《四百下》。小男孩漫長地奔跑着,終于跑到海邊,但依舊只有茫然,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去哪裏,海的盡頭是灰蒙蒙的天。

可惜看完之後無人可交流感想,所以就只是看完了而已。

和鐘婉玲共演的那部劇已開始在寶石臺黃金時段作為臺慶大劇播出,她的角色剛剛出場不久,暫時沒引發關注。

Connie帶着《西周刊》來找她。

“你看這個。”

周刊上登了一篇文章,就着這一部電影一部劇集,将她大誇特誇,什麽“突破性轉型”、“演技大爆發”、明明她目前為止的戲份還很少,什麽也看不出,即便如此也要寫“一改往日形象,用眼神寫詩,一颦一笑傳達悲歌”,文章實在是很長很誇張,配上劇照,不知內情的觀衆讀了還真會被唬到。要不是文章裏面還有季詠恩三個字,她怎麽都認不出這是在寫她。

下意識看一眼署名。

梁卓明。

他是答應過她,待劇集播出,會寫稿子說她好話,她以為只是随口一說,誰知道竟然真寫了,還寫得這麽誇張。

Connie記性出奇的好:“這個記者,是不是先前登了你照片誇你那個?他是你的影迷嗎?”

“不清楚。”季詠恩予以否認,“Connie姐,你專程來讓我看這篇文章的?”

“怎麽可能。”Connie收起雜志,“來問問你接下來如何打算,今年已經快過完了,現在什麽形勢,你也明白看見的。”

季詠恩是明白看見,可她怎麽打算已經沒用了,市場不給她打算的機會。現狀就是除了那批觀衆怎麽也看不膩的一線演員之外,其他人都已沒工開。

她問Connie:“我接下來可不可以重心放在電視劇集?其實就算再等下去,電影市場也沒有我的位置了,我想轉去拍電視劇。”

Connie認真思索:“你知道的,寶石臺向來是只用自家人,你是個例外。現在公司和他們的合作已經擱置,你很難再上他們的戲。”

“又不是只有他們一間電視臺。”

和寶石臺打了二十多年擂臺的華視,雖然常年被寶石臺壓一頭,但用人比寶石臺寬松得多。在華視出演不需要簽賣身契,只簽部頭約他們也肯合作。

“倘若這部播完,我的角色反響好,華視那邊,Connie姐可否幫我去談?”

“當然可以,我一定會盡力。但是……”Connie的目光有些惋惜,“你真的不再拍電影了?”

Connie畢竟是影視公司出身,和大多數電影從業者有着近似的偏見,人往高處走,電視演員都想拍電影,一線電影演員個個想去好萊塢,季詠恩現在這樣算是水往低處流。而她沒有這些想法,她只是很需要錢。

以前總是擔憂離開陳仲謙會沒有電影拍,現在不用擔憂了,反正已經沒有了。苦中作樂地想一想,至少若是有朝一日分手,事業上沒有後顧之憂了。

可她總還要謀生,要為媽媽妹妹做打算。這次拍攝劇集的經歷給了她新的啓發,陳仲謙的公司和電視圈素無往來,如果能在華視站穩腳跟,以後專心拍攝劇集,脫離電影圈,她的演藝事業也算能和陳仲謙切割開來。

這是她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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